在中国的县级行政建制中,除了家乡犍为县以外,再也没有哪一个县能够像屏山那样令我这样痴迷。
迷恋屏山并不是因为我以前去过屏山,也不是因为屏山有闻名于世的风景名胜,发生过惊天憾地的大事,或是诞生过惊世伟人,而是10多年前我读到有关嘉阳煤矿成立的志书时,竟然发现芭蕉沟在建矿初期属于犍为县和屏山县共同管辖!
听说犍为县摄影协会组织会员到屏山采风,记录因修建水电站而即将淹没水底的屏山古城,于是赶紧报名,不能错失这难得的机会。出发前,我专门研读了新印发的《嘉阳集团(煤矿)志》。书中所引《犍为县志》和《屏山县志》曰:屏山在汉、晋时曾隶属于犍为郡,明神宗万历十七年(公元1589年)设置屏山县,清雍正时期屏山县划归四川叙州府(今宜宾市)。1935年,省以下改设行政督察区,屏山县属于四川省第五行政督察区(今乐山市),管理现在沐川的大部分地域。当时的芭蕉沟属于屏山管辖的边缘地带,因此嘉阳煤矿地理位置有“位于犍为县和屏山县交界处”的说法。嘉阳煤矿成立之时,犍为县和屏山县政府曾联合发布公告,设立芭蕉沟国营矿区,整顿区内煤业活动,禁止私人非法采煤,为嘉阳煤矿的顺利挺进和开采煤炭扫清了障碍。1941年屏山县划出边远的第三、四区,另设沐川县,芭蕉沟的一部分由此脱离屏山县行政区划而属于沐川县管辖。1955年4月,沐川县属的芭蕉村、新中街划归犍为县管辖,因此后来才有了专门的芭沟镇。芭蕉沟因煤而生,芭蕉沟因嘉阳煤矿而繁荣,昔日名不见经传的芭蕉沟因一个国有大煤矿发展为一个大镇,这是不争的史实。
6月19日,犍为县摄影采风团一行21人背负摄影行囊,出犍为,过沐川,绕过龙华古镇,翻越崎岖五指山,经过半天行程,终于来到位于金沙江畔峡谷深处的屏山古城。回首瞻望,峡谷险峻,形如屏障,据说屏山因此而得名。山高路远,交通不便,也不知屏山那时为何管到了偏远的芭蕉沟。
前来接待我们的朋友说,金沙江下游的向家坝水电站已经开始截流并蓄水,目前老城区正在紧张迁移,多数地段已人去楼空,县城住宿、停车、吃饭都比较困难,如果不是周末移民工作人员大多休假,我们这样的大团队多半是不能接待的。
住进当地算得上最好的五指山大酒店,放下行李,赶紧用凉水冲去酷暑的炎热,然后迫不及待地扛上相机出去摄影。这个酒店是全城海拔较高的地段,房顶上手机信号塔的海拔大约是380米,也是今后将被淹没的最高水位线。从金沙江水面到这儿的相对高差在100米以上,可想而知这个水电站的规模之大,堪称我国排名第三的综合大型水电站。
出了酒店就是新街。新街公路上跑着的既有现代的小汽车,更多的则是人货混装的小面包,还有冒着浓烟、突突奔驰的拖拉机。进口小汽车与三轮拼装货车鸣笛错车,搬家的货车混装着流行的电器和旧时的家什,摩登女郎与驼背老者侧肩而过,背着菜篮的乡亲和肩挎相机的摄影人相互关注,城市的各个角落都在发生着新奇的事情,吸引着我们的眼球。
我们迫不及待地去找寻屏山的老街。其实从新街到老街就是跨过一条公路,再沿着公路边小巷的青石板路面下到更低海拔的江边。小巷既阴暗又潮湿,石壁的缝隙里扎进了黄桷树的根茎,磨盘镶嵌于砌墙的石料中十分抢眼,报废的水缸被横七竖八地抛弃于墙边。走过深深的小巷,来到屏山古城的南大门,“翙凤门”三个字读起来令人费劲。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南大门名称的意思,也搞不清它真实的年龄,只是推测大概修建于明朝。城门上的楼宇气势非凡,但却是后来各个年代多次修缮的结果。只有城门、城墙的石头始终保持着正宗“原装”,斑驳风化得不成模样。城北边的门叫“迎江门”,镶有铁皮和金属铆钉的大门还原汁原味地屹立在那儿。
透过城门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老街,街道上人烟稀少,显得异常冷清,并不像我之前想象的那么繁华。每个城门都连着一片老街,老街又有着通向四面八方的宽窄巷子。巷子中的建筑多为木质板式结构,宽大的门庭,气派的过道,飞檐翘壁与雕梁画栋,以及厢房门壁的精雕细琢,还有临江苏式建筑的楼宇,见证着这里曾经有过的富贵和辉煌。老街是全城中最冷清的地方,除了稀疏的当地人回家,或是小孩追逐嘻闹以外,大多是我们这样手拿相机、肩挎脚架的外地人。偶有外来商贩举着“收购”的牌子大声吆喝,期盼着淘几件宝贝出去倒卖。商贩的吆喝声没了回应,大门上张贴着的“温馨提示”就像法院的封条,居民们已按“三三制”的移民政策离乡远走。“三三制”的内容只是听说,好像是三分之一的人投靠亲友,三分之一的人迁往新城,三分之一的人移高另建。
由古城南北城门的小巷,可以通向金沙江边的码头。回着仰望,屏山古城就像盘桓在山腰的一条巨龙。江边建筑几乎是清一色的木板结构,依山环绕而立,中间还有船坞的通道。上面的吊脚楼鳞次栉比,大多已是歪歪斜斜,好像刚经过了一场大地震,在风雨中摇摇欲坠。与县城隔江相望是云南省的绥江县,轮渡船把两边人们的生活紧紧地连系起来,几角块把钱就可以出省。每天从云南到屏山卖菜和购物的村民多达数百,他们下船、爬坡、穿街时浩浩荡荡的阵式,令我想起古代水陆码头的繁荣与兴旺。
坐在金黄色的沙滩上,金沙江水涛声依旧,咆哮着奔向远方。古代时百舸争流的繁华,鼓满风帆的船队,激昂悠扬的川江号子,和着城中女人们的笑声,不断浮现于我的脑海。金沙江水面正在提升,不久的将来,我此时的足迹不再,屏山古城不再。那城中经商的富人,那门前守望的老者,那穿梭赶集的村民,今后他们将栖息于何处,日子是否比现在安好?
在依依不舍离开这座古城的时候,我只有深深地祝福他们,再见了——我印象中美好的屏山。